第34章 恶贯满盈，奸相死遭夺爵抄家；进献良言，直臣得邀恩宠——英宗朝正邪之辨
2021/3/20 点击：
铁木迭儿对黑驴一伙谋逆之事，早早抽身，冷眼旁观成败。
黑驴几人同日身首异处，铁木迭儿没有被牵连，反倒得了不少赏赐。
赏赐从何而来。黑驴、失列门、哈克繖的家产尽数抄没，不许私藏。
这三家家底丰厚。失列门仗着太皇太后的恩宠，内府珍宝，源源不断搬入自家宅中。金银钞币，裘皮珠宝，数不清。
拜住领兵查抄，财物一半送入国库，一半赏给有功之臣。铁木迭儿位居首辅，分得最多。这是他的运气。拜住之下，百官按等级领赏。奸党失势，正直之士，胸中浊气一扫而空。
转眼入冬。英宗穿戴衮冕，亲赴太庙祭祀。事先斋戒，行礼肃穆。这是大元开国以来头一回这般大典。礼毕回宫，鼓乐齐鸣，路边百姓抬眼仰望。
英宗下诏改元，次年定为至治元年。诏书写着：朕承继先祖基业，不敢忘却托付之重。延祐七年十一月丙子，衮冕祭太庙。大礼已成，普天同庆。岁末改元，顺天地之和，谨春秋之始，明年为至治元年，布告天下。
至治元年元旦，英宗临大明殿，接受诸王百官朝贺。
第二日，召僧侣入文德殿做佛事。朝中大臣心中不以为然，可大元素来尊崇佛法，没人敢直言劝阻。英宗登基，早已下旨各郡县修建帝师八思巴殿，规制比孔庙还要宏大。群臣窥见帝王心意，无人抗争。
元宵将近。英宗打算在宫内搭鳌山，张放灯火。
礼部尚书张养浩再也按捺不住，写好奏疏，亲自登门拜访左丞相拜住，请他代为转呈。
拜住拆开奏章，目光扫过开篇套话，读正文。
世祖在位三十余年，元宵之时，民间尚且禁灯火。宫禁深邃，更该谨慎。
拜住抬眼看向张养浩。你想劝陛下停办灯山？听说筹办已经开始，恐怕难以获准。
继续往下读：搭建灯山，玩乐事小，隐患极大。眼前欢愉浅薄，日后祸患深远。愿陛下以节俭长远为本，戒奢靡近乐，国家幸甚，百姓幸甚。
拜住叹，说得痛切。
张养浩低声。大祸都从小事萌发。今日张灯，明日宴饮，沉迷声色酒乐，不知不觉便会沉沦。您是重臣，深得陛下信任，我才特地来托付。若陛下肯采纳，便是防微杜渐。
拜住道，这般忠言，自当进奏。即刻入宫面君。
拜住怀揣奏疏入宫。英宗特意召见，问他来意。拜住呈上张养浩的奏章。
英宗读完，面色不悦。朕以为是什么大事，区区元宵张灯也要劝谏。难道做天子，只能日日劳苦，连片刻消遣都不能有？
拜住摘下官帽，叩首。孔子说，为君最难。帝王一举一动，都会被史官记下。宁可向善，不可有过失。张灯虽是小事，一夜游乐，记载流传千古。后世君王以此为例，放纵私欲，败坏法度，便是开了坏先例。望陛下三思。
英宗怒气消散，转而为喜。若非张希孟，不敢说这番话；若非你，也劝不动朕。即刻下令，停办鳌山灯。
拜住叩首退下。希孟，是张养浩的字，称字，是敬重。
第二日，英宗赏赐张养浩衣物锦缎，表彰忠直。
没过多久，英宗又打算扩建上都行宫。拜住再次进谏。北方苦寒，入夏才可以播种粟麦。陛下初登大位，还不曾体恤民间疾苦，便大兴土木，妨害农时，失去民心。不如暂缓数年，再动工不迟。英宗点头，停止工程。
可他又下旨修建万寿山大佛寺，征发数万民夫，冶铜五十万斤铸造佛像。
监察御史观音保、锁咬儿哈的迷失，连同成珪、李谦亨一同上书劝谏。连年饥荒，应当休养生息，春日农忙，不可劳民。
奏疏送入宫中，惹恼英宗，驳回奏章。铁木迭儿次子锁南，官居治书侍御史，素来与几位御史有仇隙，秘密上奏，诬告几人诽谤君主，沽名钓誉，犯大不敬。
英宗下令逮捕四人，亲自审问。
观音保朗声直言。进谏本是人臣本分。我愿意做龙逄、比干，不愿陛下沦为桀纣。
锁咬儿哈的迷失开口。京城之内，僧侣横行。陛下这般迷信，难道靠着僧人，就能安定天下？锁南一味逢迎君主过错；我们只想匡正过失。今日是非难断，后世自有公论。
英宗道，你们非议朕尚可，诋毁佛法僧人，罪责难饶。交付刑部定罪。刑部回报，当处死刑。下诏斩杀观音保、锁咬儿哈的迷失。成珪、李谦亨减罪，杖责流放辽东奴儿干。
铁木迭儿见儿子锁南得到宠信，想着借机笼络英宗。旧计重施。
还记得周王和世瓎？当年铁木迭儿一句话，仁宗将他迁往云南，激起变乱，流亡漠北。和世瓎的亲弟弟图帖睦尔，一直留在大都，未曾牵连。
铁木迭儿刀锋暗藏，打算把他也赶出京城。他找到中政使咬住商议。咬住惯于逢迎，对铁木迭儿百般讨好。谈及图帖睦尔，咬住说，不必太师费心，我一纸奏章，便可把他发配远地。铁木迭儿大喜，拱手告辞。
咬住密疏送入宫内。很快诏书下达，命图帖睦尔迁居琼州。
琼州远在南海，离京师七千里，瘴气湿热。朝中百官无人知晓他身犯何罪，竟流放这般蛮荒之地。随后又有诏令，禁止术士与诸王驸马私下来往，掌管阴阳占卜的官吏，不得随意泄露星象吉凶。众人方才隐约明白。
后来内情传出，咬住密奏，说图帖睦尔和术士往来，恐图谋不轨，拿魏王阿木哥旧事警醒，要提前防范。
帝位，人人觊觎。英宗的江山，本取自武宗二子之手。只要他在位，便日夜提防。密奏送到，真假已经不重要，先发制人，把图帖睦尔远放海岛，除去身边隐患。
铁木迭儿事事得手，又举荐参知政事张思明升任左丞，当作臂膀。张思明忌惮拜住刚直，常和同党密谋，寻找机会陷害。有人劝拜住提前防备。
拜住慨然开口。我祖上是开国元勋，世代忠良，已有百年。我年纪轻轻蒙受恩宠，只因君主念先祖之功。我心中以为，朝堂大利，在于大臣同心。倘若右相与我结仇，我便伺机报复，朝堂水火相争，不止你我二人遭殃，国家也会受损。我只尽心做事，上不负君，下不负百姓。恩怨祸福，死生由命，不必多言。
自此拜住行事愈加勤勉，张思明一伙找不到下手的空隙。
铁木迭儿上奏，请诛杀平章王毅、右丞高昉。英宗私下询问拜住，该不该杀。
拜住一惊，追问缘由。英宗说，奏章称京城粮仓粮米亏空，二人负责清查，失职负恩，罪该处死。
拜住道，平章、右丞，只是宰辅副手。宰相本当论治国家大政，不该把钱粮琐事责成他们。况且王、高二臣，当初是右相铁木迭儿举荐。莫非二人不肯阿附，才结下仇怨？何以先前举荐，今日就要诛杀？
英宗沉思许久。你说得有理。驳回铁木迭儿的请求。
铁木迭儿大为失望，上书称病，多日不上朝。英宗不曾派人慰问。只册立皇后亦启烈氏，命铁木迭儿持节迎后，奉上册宝。立后礼毕，铁木迭儿依旧托病居家。
恰逢拜住奉旨回范阳老家，为祖父安童立忠宪王碑。铁木迭儿竟乘车入朝，走到内门。英宗派左丞速速赐酒传话：卿年事已高，好生休养，待到新年再入朝也无妨。铁木迭儿满心闷气，转身出宫。
此时奸党遍布朝堂，但凡政务，都要跑到铁木迭儿家中禀报。铁木迭儿数次谋划构陷拜住。拜住深得英宗信任，万般算计，全部落空。铁太师日渐心神颓丧，常常对着虚空，凭空写字。
几十天内，真的一病不起。坏事接连而来。心腹张思明随驾上都，被拜住弹劾，杖责数十，遣送回乡。铁木迭儿心中不安。紧接着拜住接连揭发两件大案，件件牵连着他。就算不死，也会气得魂断。
一案，司徒刘夔购田数千亩，贿赂宣政使八剌吉思，谎称买田赠予寺院，假传圣旨支取国库钞币六百五十万贯，支付田价。八剌吉思与铁木迭儿父子、御史大夫铁失私分巨额赃款。拜住揭发，刘夔、八剌吉思判处死刑，唯独铁失赦免。
一案，术士蔡道泰私通民女，因妒杀人，本已定案抵命。他重金贿赂铁木迭儿，打通狱吏，篡改供词拖延审讯。拜住查出实情，立刻处死蔡道泰，狱吏治罪。
铁木迭儿没有被捉拿审问，可心中惊惧，又愧又恨，卧榻之上汤药无效，终于一命呜呼。躲过朝堂明刑，逃不过阴司报应。
事有凑巧。太皇太后弘吉剌氏也病入膏肓，离世之时，距铁木迭儿死去，不过一二十天。
自从英宗登基，太皇太后便染病。失列门、亦列失八先后伏诛，心腹尽去。满腹苦楚，不能言说，如同哑巴吞黄连，只能独自承受。靠着汤药勉强撑了一年。听闻铁木迭儿死讯，长叹一声。痴儿负我！痴儿负我！
病情骤然加重，挣扎十余日，撒手人寰。英宗依礼治丧，追谥昭献元圣皇后。
礼官上奏，十月要祭祀太庙，国丧可以以日代月，十二日之后再行祭礼。英宗说，太庙祭祀不可废，撤去鼓乐，只迎香火便可。
冬祭礼毕，英宗拜拜住为右丞相，兼修国史。拜住推辞不受。
英宗道，你辅佐朕两年，不畏权贵，任劳任怨。满朝王公，无人能及。本想封你三公酬功。右相一职，除了你，还有谁能担当？不要再推。
拜住叩首。陛下若执意授我右相，臣不敢推辞。三公是酬大德的位子，臣功德浅薄，不敢领受。
英宗点头，明白了。
第二日下诏，拜住为右丞相，昭告天下，不再设置左丞相。英宗心思专一，全权托付，不令旁人牵制。拜住感恩，第一件事便是举荐张珪，恢复平章政事。起用老臣王约、韩从益，居家领俸，每日入中书参议国事。征召吴澄为翰林直学士。吴澄年迈，听闻拜住求贤，拄拐杖入朝。
英宗命人抄写金字藏经，速速传旨，要吴澄写序。吴澄愕然。陛下写经，为万民祈福，本是美事。若是用来超度亡人，我难以落笔。佛家轮回之说，善人魂归高明，恶人堕入尘埃。世人误会，以为诵经做法，便能超度亡魂。我朝列祖列宗功德盖世，何须超度？立国以来写经超度无数。若是无效，便是轻慢佛法；若是有效，便是污蔑先祖。两头都说不通，这篇序文，如何下笔。就算勉强写就，也只能欺瞒一时，不能传世。请代为上奏。
速速据实回奏。拜住正在一旁，开口。吴学士说得有理。帝王得天下，根基在于民心。向虚无之中祈求，对世事无补。梁武帝崇佛，最后亡国。愿陛下明察。
英宗问，有人说佛法可以治理天下，这话当真？
拜住答，清净寂灭，只能修身。治理天下，唯有仁义道德。佛法之中，不讲君臣父子夫妇长幼。若天下都依此行事，人伦断绝，何来纲常。
英宗笑道，唐太宗得魏征，你便是朕的魏征。
拜住躬身。盘子圆，水便圆；盂方，水便方。有纳谏的君主，才有敢直言的臣子。陛下若愿意虚心听言，台殿忠臣不止我一人。
英宗颔首。你说得很好。朕听你的。朝中诸事，还望你深思慎行。拜住叩首退下。
几日之后，监察御史盖继元、宋翼上奏。铁木迭儿奸贪误国，活着逃脱国法，死有余辜。应当追夺官爵，抄没家产。
英宗问拜住。拜住答，正如御史所言。
下诏，削夺铁木迭儿全部官爵、封赠。卫士抄家，金玉珍宝，价值巨万。
铁木迭儿遗留党羽，人人自危。日夜筹谋算计，一桩惊天逆案，就此酝酿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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