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海都连兵构衅、乃颜败走遭擒——忽必烈的蒙古宗室内战
2021/2/18 点击：
忽必烈这一生，生来就和刀兵绑在一起。
安南的战火刚熄，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。一场更大的祸乱，已经从自家宗族里悄悄冒头。这一回，不再远征异国。是蒙古人，打蒙古人。
先补完安南那场惨败。元军困在东关，迎面撞上安南兵的毒箭。将士裹紧伤口死战，却怎么都冲不破包围圈。阿八赤、樊楫二人护着镇南王脱欢，一心要杀出东关。安南兵认得主帅大旗，所有人盯着脱欢猛攻，挡不住，避不开。
阿八赤急声对脱欢说。王爷，保命要紧。换上普通士兵衣裳，叫敌军认不出你，才有生路。我等愿以死报国。
脱欢顾不上王侯体面，卸下战甲，混进军士之中，寻空隙突围。这一幕，像极当年曹操割须弃袍。阿八赤、樊楫，双双战死。
脱欢刚刚逃出重围，追兵又紧随而至。前锋苏都尔领精兵回身死战，才硬生生拦住追兵。绝境之中，脱欢生出急智，不走大道，专拣荒僻小路奔逃。就凭这一招，捡回一条性命。
逃入思明州，溃散兵马陆续汇合。清点人数，十成里面，折损五六成。伤亡，比上一回还要翻倍。脱欢又羞又恼，只能据实上奏。
忽必烈见他两次南征皆败，怒火冲天。下诏严词斥责，罚他驻守扬州，终生不许入京朝见。一面心里盘算，另择良将，择日再征安南。
就在此时，安南使者抵达大都。献上一座金人，言辞卑微，上表谢罪。南征之事，才暂且搁置。
这些年连年兴兵，大多劳而无功。唯独诸王相答吾儿，还有右丞台布，分路攻打缅甸，算得上有所斩获。大军收服西南十二部，一路打到缅城。缅甸与云南接壤，常年役使周边部落，声势本盛。这一战被元军击溃，王室逃入白古，随后遣使乞降，许诺年年入贡，元军方才撤军。
印度、暹罗，南洋诸部落听闻消息，纷纷遣使朝贡。大元声威，传遍西南。
可忽必烈的雄心，没有尽头。他依旧想着搜刮财货，囤积粮草，再度征讨日本、安南。这时，卢世荣走到台前。此人擅长以生财之术取悦君主，自称不必侵扰百姓，便能为国增收。忽必烈大喜，提拔他为右丞。
一朝掌权，他便滥发纸币，引荐一众奸人，独揽权柄，祸害官民。后来陈天祥上书弹劾。忽必烈召卢世荣当面对质，亲自审问。一桩桩罪状，卢世荣全部认下，最终伏法。
老话讲，福无双至，祸不单行。卢世荣刚被处死，皇太子真金，重病倒下。
真金这场病，病根埋得很早。当年王著假传诏令诛杀阿合马，真金心底便常怀不安。至元二十二年，一名南台御史上奏，请忽必烈禅位于太子。台臣看忽必烈身体尚健，料定不会应允，便把奏章压了下来。
卢世荣未死之时，他所任用的阿合马余党，借机发难，上奏诬告太子图谋夺位，台臣私自藏匿奏章。忽必烈听闻，心中动怒。只因太子素来仁孝，才隐忍不发，不曾当面责问。流言传到真金耳中，忧惧难安，汤药无效，最终和老父永别。
忽必烈还没能走出丧子的悲痛，西北急报接连送到。自家宗亲，要起兵厮杀了。
摊开蒙古的版图来看。自成吉思汗立国，到忽必烈一统中原，不过七十年。亚洲南北大片土地，尽归蒙古，连东北欧，都感受得到蒙古铁骑的威压。自黄帝以来，从没有这般辽阔的疆域。
彼时蒙古诸王，各有封地。势力最大，是四大汗国。
其一，伊儿汗国。阿姆河、印度河以西，整片西亚都归它，又称伊兰王国。旭烈兀子孙在此称王，都城玛拉固阿。
其二，钦察汗国，又叫金帐汗国。在伊儿汗国北面，东起吉利吉思荒原，西抵欧洲马加边境，多瑙河下游、高加索以北尽属其土。拔都后裔执掌汗国，都城萨莱。
其三，察合台汗国。阿姆河以东，锡尔河东南，天山旧西辽故土。察合台子孙为王，都城阿力麻里。
其四，窝阔台汗国。阿尔泰山附近，旧日乃蛮故地。太宗窝阔台的子孙世代镇守，根基在也迷里一带。
四大汗国划定之后，各自打理内政，名义上臣服大元。忽必烈设立阿姆河行省，监管伊儿、钦察二汗国；岭北行省，管束窝阔台汗国；阿力麻里、别失八里两处元帅府，监控察合台汗国。另有皇族宗亲镇守辽东，设辽阳行省监督。
忽必烈本想内外牵制，上下相维，打造万世基业。
秦始皇以郡县治天下，元世祖以分封治天下。都盼江山长久。到头来，全都生出大乱。可见单凭制度，锁不住人心。
规制已定，弊病随之滋生。窝阔台汗国，自从蒙哥登基，心中便常怀不服。忽必烈夺得汗位，阿里不哥起兵争天下。窝阔台汗国首领海都，太宗之孙，暗中相助阿里不哥，一心想推翻忽必烈。阿里不哥败亡之后，海都悄悄养兵蓄力，静待时机。
此时察合台汗早已离世，从孙亚儿古继汗位，和海都缔结盟约。忽必烈探知阴谋，派遣使者前往察合台汗国，废黜亚儿古，另立察合台曾孙八剌为汗。令他联结钦察汗蒙哥帖木儿，一同牵制海都。
谁料到八剌心怀鬼胎，反倒怂恿海都，联手图谋钦察汗国。海都挥军攻入钦察境内。蒙哥帖木儿早有防备，悄悄出兵偷袭海都后路。海都回军抵挡，八剌却反手背叛，抢占海都刚刚打下的土地。翻脸之快，寻常墙头草都比不上。
海都怒火中烧，两面受敌无力再战，只能低声向钦察汗求和，借来援兵，才击退八剌。八剌狡诈，写信告诉海都，要前往燕都搬兵，决一死战。海都防备不已，二人只能议和。
于是三大汗国聚在怛罗斯河畔，效仿库里尔泰大会，共推海都为蒙古大汗。
海都传檄伊儿汗国，邀它一同拥戴自己，共抗大都。伊儿汗国开创者旭烈兀，本是忽必烈亲弟，世代忠于大元。旭烈兀死后，其子阿八哈继承父志，不肯依附海都。
海都便联合八剌，举兵进犯伊儿汗国东境，邀约钦察汗蒙哥帖木儿侵扰西北。
阿八哈深得其父兵法真传。调集部众迎击海都、八剌联军。两军相接，阿八哈稍作交锋便佯装败退，诱敌深入险地。伏兵四起，联军瞬间溃败。海都、八剌险些被擒，拼命奔逃才保住性命。
击退联军，阿八哈转头抵御钦察兵马。钦察军队极为难缠。阿八哈大军一到，他们便退；大军一走，又再度出没。阿八哈常年奔走应战，积劳成疾，不久病逝。其子阿鲁浑继位。阿八哈之弟阿美德不服，屡屡起兵相争。阿鲁浑勉强稳住国内，自顾不暇，无力对外。海都声势越来越盛，甚至打算进逼大都。
元朝朝堂，早已商议出兵讨伐。忽必烈顾念同族血脉，不愿即刻动武，先遣使者前去劝谕。这份仁慈，多少带着几分假意。海都怎肯奉诏？
忽必烈于是命皇子耶木罕为主帅，会同蒙哥之子昔里吉、木华黎之孙安童，领兵驻守防御。万万没有想到，昔里吉反叛，响应海都，直接拘禁耶木罕与安童。
消息传到大都，忽必烈急令右丞相伯颜领兵驰援。伯颜日夜兼程，听闻昔里吉裹挟海都部众，奔袭和林。大军火速开进，在鄂尔坤河遭遇叛军。伯颜挥军猛攻，攻破敌营，救出耶木罕、安童。昔里吉逃走。
伯颜正要领兵追击，大都钦差赶到，传令召他即刻回朝。
伯颜班师南下，觐见忽必烈。忽必烈说：海都还没有平定，乃颜又暗中谋划叛乱，所以召你回来共商军机。
伯颜问：乃颜也敢造反？可有实据？
忽必烈答：乃颜多次征调兵马。朕下旨行省阇里帖木儿，不许私自发兵。他时常口出怨言，迟早必反。
伯颜说：西北诸王众多。一旦乃颜起兵，裹挟各路王族，祸乱必将蔓延。不如趁他未举事，先派使者前去安抚。
忽必烈问何人可往。伯颜主动请命，奉旨北上。
乃颜是谁？乃是成吉思汗弟弟别勒古台的曾孙。别勒古台受封广宁路、恩州，以斡难河、克鲁伦河之间为驻牧之地，子孙世代为王。传到乃颜，恰逢海都作乱，受其挑唆，想要征兵响应。
伯颜奉命北行，车上满载皮裘。每到一处驿站，就把皮裘赠予驿吏。办大事的人，不会吝惜这点小恩惠。
见到乃颜，伯颜反复劝诫。乃颜含糊应付。伯颜一眼看穿他暗藏异心，知道口舌无法挽回，不等告辞，连夜动身逃走。驿吏感念伯颜恩德，争相献上快马，助他疾驰脱身。等到乃颜派兵追赶，伯颜早已逃出地界。
伯颜回朝禀报，忽必烈心中忧虑。宿卫使阿沙不花献策：征讨乃颜，当先安抚其余诸王。诸王安定，乃颜孤立，擒他不难。
忽必烈深以为然，派阿沙不花前去游说。阿沙不花善辩，踏入西北之后，四处散布消息，谎称乃颜已经归降。诸王听闻，心气受挫，被他一番话说得收敛锋芒，不敢轻举妄动。能言善辩，本就是一桩厉害本事。
阿沙不花归来，忽必烈决意御驾亲征。起用桑哥为尚书，搜刮财货充作军饷。桑哥本是卢世荣余党，一朝掌权，免不了横征暴敛。忽必烈一心平叛，无暇顾及民间疾苦。
大军出发之前，传谕北京宣慰司，断绝和乃颜部民往来；都城之内，官吏兵卒，一律不许携带弓箭。御驾向北进发，一路安静肃穆。
踏入乃颜辖地，忽必烈看见麾下不少蒙古将校，对面遇上乃颜部卒，放下兵器，相互交谈。他心中不安。
左丞叶李悄悄进言：用兵贵在出其不意，不在人马众多，临敌当用计谋。如今我方蒙古将士，大多和乃颜部众是亲友故交，谁肯拼死效力？白白耗费钱粮，难成大功。臣请将汉军列在最前，以汉法督战，主力大军切断敌军后路，以示死战。乃颜必定轻视我军，不加防备。大军一冲，必胜。
元朝素来倚重蒙古骑兵，所以叶李才有这条计策。忽必烈采纳，命左丞李庭统领汉军，充作前锋。
行至撒儿都鲁，前方尘土飞扬，叛军已至。忽必烈下令列阵，战马静立，以待敌兵。
乃颜大军密密麻麻，号称十万。前军主将塔布台，后军金嘉努，乃颜自领中军，疾驰而来。忽必烈挥军接战，厮杀整日，不分胜负。黄昏，各自收兵。
次日，忽必烈再度督军挑战。乃颜坚守营垒，不肯出战。两军相持数日，没有动静。
司农卿铁哥献计：乃颜避而不战，意在拖到我军疲惫，再突然出击。长久相持，正中他的算计。不如布设疑阵，动摇敌心，逼他退兵，再出奇兵破敌。忽必烈询问办法，铁哥附耳低声诉说。忽必烈大喜，依计而行。
乃颜虽固守不出，每日派出探马，窥探元军动静。一日傍晚，探马回报：元帝坐在胡床之上，伞盖张开，从容饮酒，大臣陪侍，神态悠闲。看样子，打算长久驻扎。
乃颜和塔布台商议。塔布台说：元帝这般从容，必然粮草充足。长久对峙，于我不利。不如趁夜撤军，占据险要固守。乃颜被说动，传令全军悄悄撤退。部卒听闻可以返乡，争相收拾行囊，大营顿时大乱。
李庭探知敌情，立刻向忽必烈请令。亲自挑选十余名死士，携带火炮，趁夜突入敌营。乃颜部众正要拔营，火炮轰然炸开，声如惊雷。谁还有心思应战？全军溃散。
李庭带领汉军奋力追击，玉昔帖木儿率领蒙古大军随后掩杀，如同猛虎驱赶羊群。汉军平日常被蒙古人轻视，这一战人人死战，扬眉吐气。蒙古将士见汉军勇猛，也生出争胜之心，不再顾及旧情。胜仗在望，全力追杀。
乃颜部众，进退无路。向东撞上汉军，向西遭遇蒙古军。夜色昏暗，看不清道路。就算躲过刀锋，也在慌乱之中倒地。塔布台重伤身死，金嘉努不知所踪。
乃颜策马狂奔，逃出去数里，身后追兵紧逼。道路崎岖，战马失足，马蹄陷入泥沼，将乃颜狠狠掀翻在地。残兵自顾逃命，元军赶到，当场擒获。谋反大罪，没有活路。斩首之后，分尸而葬，不必细说。
忽必烈班师返回大都。刚入燕京，辽东宣慰使塔出快马送来急报。乃颜余党失都儿等人进犯咸平，请速发援兵。忽必烈命皇子爱牙赤领兵一万，星夜驰援。
咸平东北一带，不少部族曾经依附乃颜。塔出唯恐叛乱蔓延，只带十二名骑兵连夜赶路，沿途募集数百义兵，直奔建州。迎面撞上失都儿前锋数千人，主将大撤拔都儿领兵来攻。
塔出毫无惧色，率先冲入敌阵。麾下数百人奋勇死战，以一当十，击退大撤拔都儿。塔出身中两箭，依旧从容指挥，如同未曾负伤。
不久探马来报：叛军从小路西进，打算偷袭皇子爱牙赤的大军。塔出调一千兵马，绕道截击。两军在懿州附近相遇。敌将帖古歹手持大旗，意气飞扬。塔出拉弓搭箭，一箭射出，正中帖古歹口中，箭镞穿透后颈。帖古歹坠马而亡。叛军不战自溃。塔出一路追至阿尔泰山，方才收兵。
回到懿州，百姓沿路焚香跪拜，哭着说：若不是宣慰公前来，我等无一活命。塔出下马安抚：击退叛贼，仰赖天子洪福、将士拼死，我有何功劳，担得起诸位大礼。安抚百姓，令众人归家，上表奏捷。忽必烈下诏嘉奖，赐明珠虎符，授蒙古兵万户。皇子爱牙赤，领兵还朝。
乃颜余党尚未清干净，海都又屡次进犯和林。忽必烈于是命皇孙铁木耳镇守辽河，右丞相伯颜出镇和林。
漠北之人崇尚杀伐，骨肉之间本就缺少温情。多年积怨，战乱不休。前人踩过的陷阱，后人本该引以为戒。不该骨肉相残，战火永无终止。
海都带头作乱，两大汗国响应，西北乃颜一同起兵。这便是元朝分裂的根源，也是蒙古人好杀习性招来的报应。
当年宪宗蒙哥，没有经过库里尔泰大会推举，便登上汗位，大肆屠戮同族。他本不该继承大统，依仗强权称帝，残害宗亲。宗族分崩离析，本不足怪。忽必烈夺得天下，和兄长是同一路子。再加穷兵黩武，横征暴敛。外患没有平定，内乱接连而起。是谁酿成这般局面？
好在此时元朝尚在全盛，不至于顷刻倾覆。可薄霜已现，冰封将至，亡国的征兆，已经悄悄显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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