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报旧恨重遇丽姝合答安,复前仇叠逢美妇也速干——帖木真灭塔塔儿部纳三美始末
2020/12/29 点击:
不亦鲁黑汗和忽都,捧着石子浸水,口中念动咒语。
风雨,真的来了。
有人读到这里,多半要笑,觉得是编出来哄人的故事。
古书上却有记载。方观承的诗注写过,蒙古西域有种祈雨的法子,用楂达石泡进水里,诵咒便能召来风雨。这石头长在牛羊腹中,圆的扁的都有,黄白不一;牛羊体内生出此物,往往日渐瘦弱,活取出来的,据说灵力最强。陶宗仪《辍耕录》里,也记下这件奇事。想来这东西,约莫类似牛黄狗宝,内里藏着说不清的古怪。
闲话少说。
札木合望着漫天风雨,心头大喜。传令全军按兵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对面。只等帖木真阵脚大乱,便挥军冲杀,叫他们一个都回不去。
帖木真正要列阵,转眼乌云压地,几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狂风裹挟大雨迎面砸过来,部众人心浮动。汪罕那边的士兵已经开始喧哗,脱里压不住乱兵。帖木真心头一紧,生怕骚乱传遍全军。
谁料风忽然掉头。
漫天雨线,调转方向,尽数泼向札木合联军。
札木合方才还意气飞扬,瞬间僵住。急忙找不亦鲁黑商量。可这伙巫师只会唤风雨,哪里有本事把风雨再赶回去。只能呆呆望着天空,半句对策都说不出。
对面已经响起震天喊杀声,旌旗滚动,步步逼近。
札木合一腔欢喜,尽数化作冰冷愁云。他仰头长叹:“苍天为何护着帖木真,偏偏不帮我?”
话音未落,身后士兵已经开始后退。拦不住,根本拦不住。札木真不再犹豫,拨马就逃——这人跑路,本就熟练。
各部首领早已吓得腿软,哪里还有心思厮杀。大军一哄而散。
溃兵之中,被砍、被擒、坠崖、跌进山涧、互相踩踏、自相残杀,死伤不计其数。
帖木真打算趁这场大胜,一举灭掉泰赤乌。他请脱里领兵追击札木合,自己亲率大军,去追泰赤乌人。
泰赤乌首领阿兀出把阿秃儿跑了一程,看见追兵仍在身后,收拢残兵回身死战。奈何军心早已崩碎,打一次败一次。只能趁着夜色继续逃命。大批部众来不及跟上,尽数落入帖木真手中。
帖木真心里记着锁儿罕一家当年的救命恩情,在乱军之中四处搜寻他们。
行到山岭间,一声女子的呼喊忽然飘来:“帖木真,救我!”
抬眼望去,是个红衣女子。帖木真命亲兵上前问话,回报说是锁儿罕的女儿,合答安。
听见名字,帖木真快步奔过去。历经战乱,她模样虽憔悴,风韵依旧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合答安道:“我的丈夫被乱兵冲散。看见你带兵过来,所以喊你救命。”
帖木真眼中一亮:“跟我走。”
吩咐亲兵牵来一匹马,亲自扶合答安上马,两人并骑下山。路上,合答安还不停叮嘱,叫帖木真派人寻找她丈夫。帖木真随口应着,转头传令就地扎营。
营帐扎下。他无心清点俘虏,只吩咐士兵仔细巡逻,防备意外。
当晚在后帐摆下酒,拉着合答安同坐饮酒。合答安局促不安,只站在一旁侍立。
帖木真心潮翻涌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让她坐在自己膝头,低声开口:
“当年我躲在你家避难,你尽心照料,这件事我一刻不曾忘记。我早就想娶你。只是那时候前路凶险,连自己原配妻子的安危都无法预料,不敢开口。如今我已是一部之长,又能与你重逢,这便是前世注定的姻缘。”
合答安低声道:“你已有妻子,我也有丈夫,怎么能这样?”
帖木真道:“我是部落之主,多纳几位夫人又算什么。你的丈夫,已经死于乱兵。只剩你孤身一人,正好做我的第二位夫人。”
合答安听闻丈夫身死,泪水立刻落下来。
帖木真劝她:“人死不能复生,不必再念。”伸手替她拭去眼泪。
合答安心乱如鼓,不知如何抉择。帖木真连饮数杯酒,借着酒意,拥着合答安入帐安歇。
昔日共患难,今夜共枕席,也算一段草原奇缘。
第二天,锁儿罕亲自入帐拜见。
帖木真起身相迎:“你们父子对我有大恩,我日夜记挂。怎么到今日才来?”
锁儿罕答道:“我心里早就打算投奔你,所以先派儿子前来。若是我早早过来,泰赤乌的首领必然猜忌,杀我全家,只能隐忍至今。”
帖木真说:“昔日恩德,我必报答。帖木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,你尽管安心。”
锁儿罕躬身道谢。帖木真传令拔营,全军返程。
大军到客鲁伦河上游,派人打探汪罕那边的消息。探马回报:札木合走投无路,已经投降汪罕。汪罕收兵,独自回去了。
帖木真眉头一皱:“这么大的事,怎么不派人知会我一声。”语气里,藏着不悦。
别勒古台在一旁说道:“汪罕既然已经收兵,咱们不必追究。塔塔儿是咱们世仇,趁现在大胜,正好发兵灭了他们。”
帖木真摇头:“先回去休整一月,再出兵不迟。”
一月之后,帖木真挥师攻打塔塔儿。塔塔儿早有防备,集结族人拼死抵抗。
帖木真不敢轻敌,当众立下三条军令:
第一,交战之时,任何人不许私自抢夺财物。
第二,打赢之后,也不能擅自劫掠。等战事结束统一清点,再按功劳分发战利品。
第三,全军进退,一律听从将领号令。不听命令者,斩;临阵后退,再次接到冲锋命令仍畏缩不前,斩。
军令严明,军容焕然一新。几番激战下来,塔塔儿人再勇猛,也扛不住兵力差距,全线溃败。塔塔儿首领脱身逃走,帖木真追不上,只好收兵。
战后清点,阿勒坛、火察儿、答力台三人,无视军令,私自劫掠财物。
帖木真怒火升腾,命哲别、忽必来把三人带来,当众宣读军法,准备治罪。
帐下众人纷纷下跪,替三人求情。
帖木真看着他们:“你们与我同出一族,我怎忍心加害。但你们当初推举我做部长,立誓遵守号令。我不能因私情废了军法。既然众人替你们求情,可免刑罚,但你们必须悔过,立功赎罪。”
转头吩咐哲别、忽必来:“把他们抢来的东西全部没收充公,一点都不许隐瞒。”
哲别二人领命照办。阿勒坛三人退出大帐,满心不甘。
阿勒坛是帖木真堂叔,火察儿是堂弟,答力台是亲叔父。当初拥立帖木真,他们是领头人。仗着身份和旧功,转头背弃誓言。人心这东西,从来难测。
帖木真召集宗族,秘密商议:“塔塔儿的血海深仇,我一刻不忘。如今击败他们,所有塔塔儿男子,尽数诛杀。女子分给各部做奴婢,方能一雪前耻。”
宗族众人全都赞同。
商议完毕,别勒古台走出帐外。塔塔儿人也客扯连和别勒古台素来相识,上来询问方才密谈何事。别勒古台口无遮拦,把屠杀计划全盘托出。
也客扯连大惊,立刻悄悄回去报信。
塔塔儿人知道横竖都是死,索性集结人手突袭帖木真大营。幸亏帖木真早有防备,领兵迎击。塔塔儿人强攻不下,退到山中扎寨,凭险死守。
帖木真挥军猛攻,整整两天,才攻破山寨。
这时塔塔儿男子人人手握短刀,拼死肉搏。双方死伤几乎对等,困兽之怒,最是凶狠。待到塔塔儿男子几乎被杀尽,帖木真这边也折损大量兵士。
事后查明,消息走漏,源头就是别勒古台。
帖木真厉声下令,命别勒古台捉拿也客扯连。
别勒古台去了半晌回来禀报:也客扯连找不到,多半已经死在乱军之中,只抓到他的女儿。
帖木真怒视别勒古台:“就因为你随口一句话,害得我众多将士送命!往后宗族密议大事,你不准进帐!”
别勒古台低头领命。
帖木真又问:“抓来的女子在哪里?带进来。”
女子被押入帐。衣衫凌乱,发髻散乱,跪在地上浑身发抖。
帖木真喝道:“你父亲害死我无数部下,就算将他碎尸万段,也抵偿不了人命。你是他女儿,本当斩首!”
女子吓得缩成一团,颤声吐出两个字:“饶命。”
声音清润动听,入耳动人。帖木真心头一动:“想活命,抬起头来。”
女子慢慢抬头。愁眉含戚,泪眼盈盈,如同带雨海棠,临风弱柳。
帖木真心下暗忖:这般容貌,我的两位妻子,恐怕都比不上。
“想活命,便留在帐下侍奉我。”
女子低声答:“若能饶我性命,愿侍奉左右。”
帖木真笑道:“好。带去后帐梳洗。”
侍女扶女子退下。帖木真安排好营中事务,才走到后帐。女子已经在帐内等候。帖木真握住她的手细看,容貌清丽,梳洗过后,更是明艳动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也速干。”
帖木真:“好一个也速干。”
也速干垂着头,捻着腰带,娇羞难言。
帖木真拉她并肩坐下:“你父亲犯下大罪,你会怨恨我吗?”
也速干只说不敢。
帖木真笑:“做妾实在委屈你。今夜,我便封你做夫人。”
也速干跪拜谢恩。二人摆酒对饮,情话绵绵。月上中天,刁斗声渐稀疏,方才撤去酒肴,同入寝帐。
第二天一早,也速干起身梳妆。帖木真醒了,静静望着她,一言不发。
也速干嫣然一笑:“看了一整夜,还没看够?”
帖木真道:“你的容颜,百看不厌。”
也速干说:“堂堂一部之长,眼光竟这般。若是见到我妹妹也遂,怕是要失了心神。”
帖木真立刻抬眼:“你妹妹在哪里?”
“她刚新婚不久,如今不知流落何方。”
帖木真立刻出帐,吩咐亲兵搜寻也遂:“只要见到绝色女子,便是她。”
不多时,亲兵带一名女子入帐。面如芙蓉,眼似秋水,肌肤莹润,身姿比也速干更胜一筹。
“你便是也遂?”
女子点头。
“你姐姐也速干就在后帐,去和她相见。”
也遂入后帐见到姐姐。也速干劝她一同侍奉帖木真。
也遂摇头:“我的丈夫被他的兵赶走,我心里挂念。你为何劝我侍奉仇人?”
也速干道:“当年塔塔儿下毒害死他父亲,才有今日的报应。如今他手握大权,富贵威武。嫁给他,远比跟着亡国之人要好。”
也遂沉默。
也速干继续劝:“听说他已有妻室。若是你愿意,我情愿把我的位置让给你。”
也遂低声:“容我再想想。”
话音未落,帐帘被掀开。帖木真大步走入。
“还要商量什么?姐姐愿意让位,妹妹怎能推辞。”
也遂慌得躲到姐姐身后。谁料也速干直接把她往前一推,正好撞进帖木真怀里。帖木真伸手揽住。也速干悄然退出去。弱女子身在乱世,能有多少选择。不肯死,便只能随遇而安。
隔日帖木真升帐。也遂侍立右侧,也速干侍在左侧。众部将上前道贺。帖木真心满意足。只是也遂时不时长叹,眼中含泪。帖木真心生疑,令木华黎传令,叫所有人分开列队。
众人依令站定,唯独一个少年孤零零站在原地,神色慌张,目光死死盯着也遂。
帖木真发问:“你是谁?”
少年答道:“我是也遂的丈夫。”
帖木真脸色骤冷:“你本是仇敌后人,我本不打算抓你。你偏主动送上门。拉出去斩!”
片刻,首级呈上。
也遂望着,泪水止不住涌出,退到帐后失声痛哭。也速干在一旁慢慢劝慰,方才止住哭声。日子久了,悲伤淡去,她也安心享受荣华。
帖木真班师归来,正打算出兵讨伐蔑儿乞。探马来报:蔑儿乞已经被汪罕的人自行攻破。首领脱黑脱阿被赶跑,长子被杀,妻孥、牲口财物尽数被汪罕掳走。
帖木真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:“罢了。”
这是他和汪罕之间,第二次埋下裂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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